“没有、不会的、”司恋忙捧住祝又又颤抖不止的手,引着她坐回餐桌边,小心措辞:“你先别瞎想好吗又又姐,你看咱刚刚在五环上堵成那样、都杀出重围了,这就是大大的好兆头啊,估摸着赵教官就是执行任务带着不方便,就先、”
“那他偷着回来为什么不见我?!”
祝又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啪地一声把锦盒墩在桌面,锦盒又随着她扬手的动作飞滑跌落在地。
一时间,司恋慌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想去捡那掉落的戒指,一会儿又想去安抚闺蜜。
只见又又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情绪却丝毫不见平复,脸色涨得通红,那红中还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也或许是憋的。
司恋怕她身体出问题,忙半跪着抓起锦盒,又小心翼翼半扑在她腿边颤声安抚:“你别这样又又姐,你要是、要是实在难受就、就哭出来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姓赵的哭回来吗?!!”
实在喘不过气,祝又又憋得快要爆炸。
她紧紧抓着胸前衣襟,闭着眼暴怒嘶吼,嗓音沙哑得像是被女鬼夺了舍。
司恋被这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一躲,腿一软,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祝又又听见扑通一声,慌忙睁开眼回过身。
见司恋摔在那儿、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脑浆子一震仿若瞬时变回真身,忙弯腰去拉司恋,语调也找了回来,满口道歉:“对不起小妞儿,真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恨我自己……吭哼……”
终于,那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波情绪宣泄导致她更是失了力气,愧疚、自责、懊悔各种情绪在心里搅成一团。
又因拉不起姐妹,也干脆坐到了地上,气急败坏地抓住乱糟糟的头发猛扯。
司恋见识过大卞狂躁症发作,陪伴窦逍对抗过双向躯体化,自认自己是能经受得住精神世界的大风大浪的。
可看着平日里大气爽朗的又又姐情绪崩溃至此,她真真是手足无措。
唯有抖着手掀开戒指锦盒亮到祝又又眼前,催她快看:“又又姐你快看,你以为赵教官是还给你,但其实他是想让戒指留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等他回来啊!你快,咱先起来,我去给你找条项链,帮你把戒指挂脖子上,咱贴身戴着好不好……欸?又又姐你快看!”
随着司恋捏戒指的动作,那丝绒内槽也被一并揪出,带出暗格里嵌着的字条。
祝又又看着被闺蜜举至眼前的小方块,那种收到单位来信时的恐慌再次袭来。
且要汹涌成千上百倍。
闺蜜俩再次对视。
司恋一下就懂了又又姐在怕什么,抿了抿唇轻声问:“你想等心情好一些的时候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祝又又满眼凄然,答非所问:“小妞儿,你说……我和赵寅礼、会不会bE啊?这,会不会是……遗书啊?”
她最后几个字说的那么轻,又刀一样剜得人心这般疼。
司恋一听,眼泪唰一下就淌了下来。
忙端着肩膀大声嚷嚷,几乎喊破音:
“呸呸呸!绝对不会!咱看看吧又又姐!看完就踏实了!你放心我这嘴从小就跟开了光似的!说啥啥灵!你信我!赵教官绝对不会有事!你俩必须是欢欢喜喜大结局!”
“汪!!!”
一直在旁呼哧带喘绕圈儿的虎子也跟着急的不行,后腿一使劲儿,就直挺挺站起身,扑到司恋身前,催她快念字条。
司恋安抚狗子冷静,还是得等又又姐拿主意。
可她等了一会儿,见祝又又只是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也不说话。
司恋一咬牙,干脆拆开信纸,先扫了一眼,没见有什么‘牺牲’、‘永别’之类的不吉利的字眼,才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开始念:
“当家的: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
或许那时,我已冲破重重艰险,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安然归来。
也或许这封信,会成为你余生的陪伴。
伴你青丝变华发,而我,已消逝于黑暗深处,再无归期……”
【原谅我,终究没勇气当面与你告别。
很难开口,此次这个不能称之为任务的任务,或许会如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恐将你我阴阳隔断。
当家的,你且试想,假如你在毫无防备间,遇见一个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我当时很震惊,就如同看到从世界的某个隐秘角落,陡然冒出另一个自己。
他与我面容相同,灵魂却天差地别。
然而我们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
这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联系,也将拖拽我于罪恶的漩涡。
我不知“因祸得福”这四个字用于此际,能有几分贴切。
是那个快递员王虎监听偷录,将我们的音频暴露于暗网,那数据就像一缕来自地狱的幽冥,指引着我的孪生兄弟寻到了我的踪迹,让我不再是孤儿。
如此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我对你说过,我一直隐隐觉得自己骨子里流淌的血,有着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
我的生父姓谷,是盘踞在荷兰、比利时等地的华人黑帮巨头。
那个男人当年带给我母亲的只有伤害与强蛮。
当年若不是外婆拼死保护,我或许早已如我那同胞兄弟一般深陷黑暗深渊,永无出头的机缘。
要靠找一个人替死,才能金蝉脱壳。
回首往昔,我曾以为自己将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可如今才知,这所谓光明,不过是在命运夹缝中偷安。
我曾起誓要一生守护正义,可如今,这无法更改的出身,却将我推向了违背誓言的边缘。
可这是他们那个黑暗世界的铁律强权,我的命无论来去都轻如草芥,根本无法逃脱这既定的造化。
只是苦了你,刚把我娶进门,就要独自承受这荒诞的终篇。
祝双,其实除了那个与我容貌相同的兄弟,我们生活中早已出现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就是那快递员王虎。
在你面前,当年的我,又何尝不像他一样满心自卑、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
是你的明媚大方,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内心的阴霾。
是你的善良美好,为我指引前路,不再迷茫辗转。
所以,不要自责,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很好,是这世界配不上你的善与暖。
我又何德何能,能独占你的这份好。
正因为你的美好无可替代,我才如此不舍,如此害怕从此与你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祝双,还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以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原谅我将你归还于尘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平静,没有绑架,没有威胁。
可这平静,却让我没得选,只剩心酸。
没得选,可到底还是心有遗憾,我想你一定懂我的为难。
我遗憾自己戎装十余载,历经无数风雨,最终却成了逃兵。
遗憾曾对你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如今却可能化作泡影。
这些字是我在来的路上写就。
起初我大脑一片空白,坐在副驾,犹如坐在一艘漂泊的船上。
后来我在船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的丙寅,站在离开十八中的那个节点,心境竟与今日这般出奇的相似。
我曾对你说,那时的丙寅很迷茫。
军训结束那天,他静静地倚靠在卡车后箱角落,根本不知何去何从。
只迷茫地看着一大群学生,手举着花束前来送行。
饶是他视力超群,可随着卡车缓缓启动,人群终究渐渐模糊。
然而幸运的是,那个梳着马尾的少女,却越发清晰明丽。
后来,无论卡车开去哪里,她都始终停留在他记忆里,成了那许多年,驻扎在他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祝双,我知道那天你不是为了送我而来。
但,就当你送过我了。
就如同这一次,就当你送过我了,送我远行,踏入未知。
此刻,纵然心中有千般不舍,我也不得不向你叮嘱几句。
当家的,若我能归来,定以爱为翼,护你周全,伴你岁岁年年。
若我去而不返,愿你幸得再遇良人,共度悠悠余生,哪怕只剩平淡。
然,无论我身处何方,无论命运如何安排。
此去或难再相见,唯愿君安岁月甜。
身已蹈险,心犹向卿。
与你若只如初见,风雨同舟共流年。
此爱昭昭,天地可鉴。
——镌爱以寄,丙寅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