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碰上事儿,她在连姐面前往往无需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她心里那点儿欢喜与忧愁,便如澄澈湖水中的倒影般,在妈妈面前暴露无遗。
母女俩甚至都没问过-祝又又是否愿意跟她们回东北过年。
也没讨论过倘若家人问起,她个祝佳邦千金二小姐为何大过年的落了单,三人要如何串供。
就这么拐着祝又又一块儿,来了场说走就走的回乡之旅。
连姐是打飞的来,但当天下午,三人是开着祝又又的大切诺基上的高速。
因为她们后知后觉,疫情当下,比起自己开车,大交通隐藏着另一种看不见的危险。
后备箱里,除了姐妹俩的行李,还装满了礼品,以及早已化敌为友的一大一小俩好朋狗。
祝又又买年货的时候连姐也没拦着,只大大方方说:“成!就算是嫁出去的闺女回家过年,也不能空俩爪子!”
路上,司恋开车没法看手机,连姐还帮她接了窦逍的电话。
话里满是丈母娘的叮嘱,那叫一个贴心:“小窦哇,钱是赚不完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你差不多就赶紧回你奶和你姑那儿吧,别让老太太惦记,昂~”
窦逍忙不迭应下:“欸欸好嘞阿姨,那等初三四左右,我就去冰城给您和叔叔拜年!这回我直接坐高铁过去,半天儿就到~!”
连姐一扬下巴,大气道:“嗐,不着急,不出十五都是年,你在家吃了破五的饺子再说吧,我听司恋说啦,你爸妈不在国内,你个当孙子的,好好儿跟家当孙子吧!哈哈~”
说这些话时,车内三人和电话那头的窦逍都没意识到,这平日里不论大小交通、歘一下就能干过去的距离,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一场肺炎搅合得难以实现。
闺蜜三人是在听说天团成员-齐妙小姐姐,逆行要去疫情最严重的江城奔赴她男朋友凯弟弟时,才正视疫情时代的真正开启。
听闻徐凯在那边进行的是人工智能方面的科技支援,大伙儿都夸他敢留在疫区、当真勇气可嘉。
群里姐妹也都纷纷给齐妙加油打气,说她也很勇敢。
连姐也说:“这小丫头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了属于是!”
齐妙则惶然说自己从小到大都胆儿特小,这次也没敢多想,怕稍一犹豫就会却步,就一门心思要去,哪怕去到江城见不到徐凯也不后悔。
齐妙此举,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祝又又的心湖,她突然茅塞顿开,换了个角度看问题——
若是拿03年那场令人谈之色变的非典疫情来作比,以赵寅礼的工作性质,奔赴抗疫一线去支援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好,就当他是坚守正义而非身不由己。
什么纠结自责,什么不辞而别,在大是大非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还是那句话,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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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又又心情能真正阴转晴,还得仰仗司恋奶奶的倾力相助。
闺蜜三人赶回到屯子里时,夜幕早已深沉。
四周万籁俱寂,唯有皑皑白雪无边无际地铺展着,这可把虎子和抱抱给乐坏了,撒起欢儿来在雪地里上蹿下跳。
祝又又知道东北冷,她走南闯北的也去过不少极寒之地。
许是因为心里太空吧,这一遭亲身感受,她才知什么叫一秒把人冻透。
也正是因为外头冻得人骨头嘎嘣响,当她迈进司恋爷爷奶奶家的那一刻,才更觉那一室的温暖与热情真实满盈。
当夜太晚,几人只简单吃了些东西,便早早歇下了。
怕祝又又住在爷爷奶奶那儿不自在,连姐第二天一大早就,就风风火火地喊上几个老姐们儿,齐心协力地拾掇起自家那大瓦房来。
想着让孩子在这儿歇脚清净些,想凑热闹就回爷奶家吃饭。
不光如此,连姐还千叮万嘱地托付了一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姐妹,让她在自己忙不过来时,过来给烧个火、扫扫院子什么的。
考虑到孕妇忌口多,又怕司恋奶奶做饭时一个没留意,连姐就找了个空当,三言两语跟老太太大致说了说孩子来这儿散心的前因后果。
谁成想,老太太吃完早饭就拉着祝又又,非要给她看手相。
老太太眯缝着眼睛,一边瞧,一边念念有词,说祝又又的生命线、事业线、婚姻线长得那叫一个标致,且命里就带一段婚姻。
还拍着前胸坎子打包票:“那小赵我可见过,奶我别的本事不敢说,看手相、相面那可是一绝!
那小赵哇,命比你还长呐!
奶说句你不爱听嘀,等到二〇七几年、八几年的时候哇,你啊,还得走小赵前头呐!”
见孩子脸上那哭笑不得的神情,奶奶又十分笃定地补了句:“另外啊,咱俩命差不多,都是婆婆命,当不上丈母娘。
还一点,咱俩这辈子当不上寡妇,都得走老头儿前头。
不信你就瞅着吧小双,过几年看我走不走你们爷爷前头、就知道我算的准不准了!”
祝又又听闻老人家竟拿自己的寿命来宽解自己,心里说不上来的又感动、又受宠若惊。
只得忙不迭抓紧奶奶的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地,真不知说什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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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当天夜里,祝又又就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
她梦见一脸皱纹、胡子拉碴的老赵头,正对着她的坟头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醒来就觉得一定是老天将奶奶预言的解析,给照进了她的梦境。
这一梦,当真叫祝又又的心情拨开云雾见青天,没事儿还偷着乐了好几回。
就这么着,她重燃期待、满怀憧憬地,在司家体验了一把原汁原味的东北农村大年。
贴窗花时的小心翼翼,挂蜡树时的新奇有趣,粘对联时的认真劲儿,升国旗时的庄严肃穆……这些充满仪式感的年俗活动,她一样不落地全参与了个遍。
不光全身心投入地体验,还用镜头记录下来,打算好好完成自己那已经耽搁了一年的工作计划——大力宣传体验式的东北民俗文化,让更多的人领略到这份独特的魅力。
不仅如此,她还翻出司恋一年前做的专题计划书进行细化,打算过完年借着这股势头,把周边地区都打个卡,让自己重新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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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大年三十正午时分,司恋听说窦逍已跟头把式地回到奶奶和姑姑那儿,才放心掺和起自家过年的节目。
可由于疫情,在铁路上工作的大哥二哥三哥都要坚守岗位,没法回家和家人团圆,家里少了往年的欢声笑语和热闹氛围。
好在四哥及时回到屯子,中午吃团圆饭之前有人放炮。
怕炮声震到宝宝们,司恋陪着祝又又在屋内炕上、透过窗户往外瞧,将漫天飞鸿的拍摄重任交给了连姐。
因为有个小客人,老司家这个年过的也很特别。
这顿团圆饭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满炕头的特色美食香气四溢。
在祝又又的镜头下,这顿年夜饭简直堪比纪录片里的饕餮盛宴,而这镜头所赋予的独特滤镜,就叫做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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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初一,为了不让祝爸祝妈看出破绽、起疑心,祝又又和司恋俩脑袋凑一块儿想了个主意,让四哥AI换脸、换声,冒充赵寅礼给祝爸祝妈拜个年。
看着屏幕里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听着爸妈对姓赵的关怀备至的话语,祝又又强忍着才把戏演完。
她在心里不住地默念,祈祷赵寅礼就算回不来,也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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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作为新媳妇儿的小t,像是乘着窜天猴一般,欢天喜地地从天而降。
最令司恋惊喜加欣慰的是,小t是和三大妈一起来的,俩人的丈夫都在岗位上坚守奋斗,她们婆媳俩能从燕城一路结伴回老家,这简直是天大的和解。
而为了迎接这婆媳俩,奶奶带着连姐她们另外三个儿媳,那可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布置得跟精心雕琢的景点似的,处处都透着喜庆和温馨。
爷爷也不闲着,把院子里的鸡鸭鹅都用雪蹭的、个顶个焕然一新,上镜的时候比大年三十那天还要精神抖擞、鲜嫩多汁。
一大圈儿招呼打下来,姑嫂兼闺蜜二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司恋不禁酸唧唧:“这也就是来不及,不然我奶奶都能把房子重新盖一遍!好家伙,我三大爷要是全村儿的骄傲,我三哥就是我奶奶最大的骄傲!她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三瘪犊子,如今娶了这么个水灵灵个小媳妇儿,我奶奶乐得都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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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氛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无情疫情的“魔爪”,被搅扰得七零八落。
三大妈和小t到的当晚,屯子大队委员会就找上门来,跟审犯人似的,各种盘问她们从哪儿来、乘坐了什么交通工具、一路上都跟哪些人接触过。
并在详细记录后去而折返,要求她们必须居家隔离观察14天,还要每天汇报体温。
已经接触过的司家人就没办法了,但叫她们签署告知书,保证不再与友爱屯其他村民有任何接触。
当司恋小心翼翼地询问要是再有亲友来该咋办时、当即遭到村委员会领导们的明令禁止。
直到这一刻,姐儿几个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疫情时代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峻形势,迅猛来临。
这下得了,不仅窦逍想来来不了,她们想出也出不去。
尤其待到年都过完了,全全社会还处于大面积、无限期的停工状态。
除了超市、市场等民生场所,不光像聚氧这样的餐饮娱乐场所,啥时候能开工那是遥遥无期,没个准信儿。
就连银行、商场这些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也都实行限流措施,有的干脆大门紧闭,只开放自助式服务区域。
祝又又有工作在身,不能总留在屯子里过滋润日子。
在司恋反复确认她状态没问题,一定会保重自己后,就不得不挥一挥衣袖,送走了这位恢复飒爽的女侠。
短别,就这么成了所有人都无法逃避的考验。
不光是情侣、爱人、朋友、家人,他们何曾想过,在未来三年里,离别和相聚,竟成了芸芸众生的生活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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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对于司恋和窦逍的生意而言,企业不开张就没进账,他们不光要安排团队跟客户进行对外沟通,稳定客户情绪,还得保障对内员工的基本工资待遇,寻找适合当下的经营手段,可不能让大家喝西北风。
这企业管理的里里外外,到处都是让人挠破头的难题。
尤其各文创园的租户,好些都是餐饮娱乐场所,企业无法经营,连房租都成问题。
在窦逍与窦爸,以及东虹的元老心腹们远程沟通后,最终决定先跟随国家政策做出调整——
服务经营类场所,依照防疫规定暂停营业的,先免去两个月房租;承租用于办公用途的,减收月租金50%。
至于之后的情况到底咋样,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跟着国家政策随机应变了。
这几场电话会议开下来,司恋算是看到了窦逍再过二三十年的样子,可以说恰似旧时心怀悲悯、乐善好施的乡绅,于商海沉浮间,亦不失仁爱之心。
窦爸窦震东,为了去欧洲追尾款,大过年的都不安生。
却在大环境对中小企业极为不利的危机面前,毅然决然地表明态度,助力经济复苏。
这一行为无疑是具有积极意义的,充分彰显了企业的社会担当和责任意识。
司恋在两人私下通话时,猛夸窦逍和他爸以商为道,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像沈万三一样值得名垂青史:“你爸爸真棒啊,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国家最需要他这样的企业家!”
窦逍听着司恋在那张嘴就能说出一篇小作文的灵气劲儿,很想提醒她考研笔试成绩出来了,但直觉告诉他别嘴欠。
他在电话那头瞅着报表,脑海里想象着向他爸汇报这一决议带来的房租损失时,他爸那龇牙咧嘴的表情,不禁无奈地笑了笑,并将另一个无奈的笑话分享给司恋:
“他可不是棒嘛,这爱尔兰项目叫他折腾的,权当是花钱给王家买了个的炸药包,咱这头儿是一点儿火星子都没落着。
那福利房项目,因为疫情直接告吹了。
而且吹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政府项目,翻脸比私募速度还快。
王家折里头多少钱咱管不着,我爸那儿,是一分钱尾款收不回来了。”
“啊~?”钱就这么被资本主义给坑走了,司恋真是大大的心疼,“那怎么办?跟个人和企业合作要是出了问题还能起诉,政府抵赖,总不能告到联合国去评理吧~?”
“呵哼。”窦逍搓着太阳穴,也是蛮发愁的,“认栽呗,风水轮流转,这回我爸也该明白过味儿了,他赚钱容易的朝代已经过去了,他那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座右铭早都被拍在岸上了。”
俩人又聊了几句,司恋不禁有些小得意:“欸呀!幸好你当初听我的话了,二期工程没接,还能少赔一些!”
窦逍看着屏幕里沾沾自喜的小丫头,笑得温柔宠溺:“可不是~,就你那开了光的樱桃小口,说的一向比唱的好听,我这一辈子都乐意瞅,听不够,他们说的那、爱妻者能不能风生水起还有待考量,但宠妻者不会跌沟里这点,我现在可是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