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琅闻言看了眼柯乏。
有这个状况,自然是跟柯乏脱不开干系。
大抵是觉得,这样的情况下,晏琅就不会反悔,只当是一重保障。
晏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柯乏眼中如此没有可信度。
柯乏却只想到过去这些年里,每一次为两人安排试炼,她们进去前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进去就跟不要命了一样。
喊都喊不住。
她是绝对不会再相信这两人了!
心中咆哮,柯乏面上微笑,带着几分莫名的慈祥:“你们几人是一起进入的仙境,如今能再一起进入传承仙殿,实属难得。”
她说着,就差拉住他们的手拍了拍。
语气放轻得不像话。
听得周围八人全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仙师,你这样好吓人的。”李晨风搓了搓手臂道。
苏晴月和赵雨轩轻咳一声,连忙将这有什么说什么的傻孩子拉到身后去。
柯乏自己说出口都觉得浑身不适。
一听李晨风的话,心中发誓以后绝对不这么捏腔。
太难受了。
她清了清嗓子,恢复往日的声音,威严、中气十足道:“好了,都跟我前去传承仙殿。”
“对嘛,这才是我们待人严格的仙师。”赤峰炘语带调侃之意。
晏琅忍俊不禁,低笑一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传承仙殿。
传承仙殿,位于仙境最深处的九重之巅。
巍峨的仙殿通体由万年灵玉所砌成,殿顶琉璃瓦在云海中折射出七彩霞光。
十二根盘龙飞凤玉柱撑起宫殿。
龙凤之上,用星辰碎片镶嵌上生机,于阳光之下,流转着亘古光辉。
殿前三千级白玉阶悬浮云端,每一阶都镌刻着上古符文。
柯乏一步步走上去,在踏上白玉阶时,每一步都会泛起涟漪般的金色道韵。
仙殿正门高九丈九,两扇殿门雕刻着万兽图,兽目皆已点睛。
只站在三千白玉阶外,众人就已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柯乏站在传承仙殿之前,俯视着白玉阶前的八人。
“想要进入传承仙殿,需要先走过这三千级白玉阶,三千白玉阶内蕴含着过去万年以来突破飞升修士给你们留下的考验,若不能走过这白玉阶,就意味着你们浪费掉了一次接受传承的机会。”
此话一出,白玉阶前众人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这、这就算一次机会?”
“连传承仙殿都没走进去就算一次,这也太难了。”
“别想那么多,我们受仙师教导多年,未必过不了这白玉阶。”
晏琅开口安抚。
其他人不知道,她却知道万年以来可从未有过修士真的突破飞升。
这所谓的考验,更多是为了验证他们是否能够承受住传承仙殿内的传承。
若不能承受,自然是离开的好。
免得传承没有,白丢了一条命在这里。
听见晏琅安抚众人,柯乏无声笑了笑。
晏琅一直以来都是众人的主心骨。
在仙境之中修炼多年,无论遇到怎样的问题,众人总是会想到她。
晏琅或许不止,她的一言一行,都能极大程度的安抚、带动众人。
眼见她开口之后,原本心生退却之意的众人纷纷更加坚定。
他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不是为了在这一刻心生退却,否定自己的。
他们纷纷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柯乏眼看着他们全都缓过来,这才开口:“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在登梯过程中,可以交谈,但不可以相助对方,一切都需要凭借自己的意志力。”
话落,她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晏琅身上。
因为她知道,晏琅会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也的确如她所料。
晏琅走出来,赤峰炘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白玉阶。
在晏琅脚踏上第一级白玉阶时,一股强大的波动从脚底直窜天灵,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
耳边传来无数窃窃私语。
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同时在她脑中低语。
“女魔头!去死!”
“你杀我师尊、毁我仙门,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杀人如麻、丧心病狂,你该死!你该死!”
“晏琅,你堕魔失了剑心,剑骨自散……”
“你、不配修剑!”
最后一句话语落下的瞬间,存放于识海之中的龙吟剑剑身嗡鸣不断,疯狂颤抖着试图挣扎脱离识海。
强大的杀欲几乎瞬间笼罩晏琅。
如临血月之下的乌衡山。
受万宗围剿诛杀。
诛邪阵寸寸腐蚀身体的痛苦仿佛重新出现在身上。
晏琅扬起翻涌着血色的眸子,周身气息骤变。
震荡间,将紧随其后打算踏上白玉阶的众人震退数步。
柯乏没料到仅仅第一阶,晏琅就已经被困住,乍然睁大眼睛。
再看与晏琅一前一后走上白玉阶的赤峰炘,也同样停留在了原地。
“怎么会……”她蹙眉低喃。
在她看来,晏琅根本不像是有心魔的人。
就算有,怎么会从第一级就被困住?
这不应该啊。
她目露担忧。
若真是从第一级开始晏琅就被困住,那么恐怕,这传承她是很难接住了。
在柯乏紧盯的目光下,差点被宣判死刑的晏琅忽然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双眸已然恢复清明。
柯乏自知此刻不该插手晏琅登白玉阶的事情。
可还是没忍住在晏琅抬脚走上第二阶时传音,“晏琅,准备好再上,别逞强。”
“仙师放心,我不是逞强之人。”晏琅传音回答。
柯乏眼中的担忧之意更甚。
就是因为知道晏琅会逞强,她才传音的。
不过若是听劝,她也就不是晏琅了。
见晏琅已经缓过劲来,原本被她爆发出来的气息威压震退的几人这才上前。
看晏琅朝上面走了一步,紧接着,不做停留的继续走下去。
接连走了数十步,她的步伐都十分坚定,没有半分被撼动的迹象。
在众人怀揣着不安和戒备心思走上第一级时。
预想中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并未发生。
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好像走在了最寻常不过的白玉阶上。
这一情况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他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疑惑他们都没事的事情,晏琅刚刚的反应为什么非那么大?
心中疑惑颇多,可惜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众人只能自己心中暗暗警惕着,朝上慢慢走。
对于修士而过一步便可抵达的三千白玉阶。
众人走了足足三个时辰,也走不到一千阶。
几乎所有人都停住脚步,深陷某一回忆之中。
而最先突破千阶的人是晏琅。
只是迈开步子时,她的身子有些颤抖。
脸上血色全无,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柯乏眼中的担忧并未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减少。
反而看着晏琅的状态,心中隐隐有感觉。
或许晏琅走不过这三千白玉阶。
不是她想看衰晏琅。
而是此时此刻,晏琅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惨白的脸色,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每往上走一步,她的双腿都好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拖住一般。
无比艰难的强迫自己抽离那一阶带入的场景。
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导致晏琅自身的情绪受到很强的影响。
在这白玉阶上走着走着精神失常的人也不是没有。
她不知道晏琅从前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会有如此多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执念。
在他们被仙境挑选中,邀请参加九州大会时,其实每个人都被查过背景,生平的一切经历都是透明的摆在众人面前。
只有晏琅的经历,有太多搜查不全的地方。
而且连她本人,也有着十分奇怪的差距。
十六岁那年,她从叔婶占据了家产的可怜人摇身一变成为了选徒大会上测出天生剑骨,绝顶天赋的杀戮道剑修晏琅。
前后反差之大,难以让人不去怀疑,她是否还经历了什么。
而这之后,在云渺宗、在苍澜州、在西州、她的行踪也并不清晰。
只是每次她出现的地方,必定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柯乏凝视着晏琅一步步艰难向上的身影,轻叹一声,选择不再去看。
晏琅的步伐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如今在她眼中的白玉阶泛起了无数血色纹路,镌刻的上古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一点点缠绕住她。
对于其他人而言只需要从执念中脱离便可以往前迈出的步伐。
她显得艰难无比。
挣扎开缠绕的蠕动符文。
晏琅深吸一口气,眼前景象再次扭曲,化作一片血色的战场。
她看见自己站在堆积如山的尸海之中,手中破邪剑滴着血。
而倒在她脚下的人很多很多。
每一张支离破碎的脸上,都有她熟悉的部分。
赤峰炘、师兄、师姐……
但凡是个人看见眼前景象都必然吓得后退半步。
然而,晏琅只是麻木的扫了一眼,一掌轰出。
搭在透过幻境之下,现实中缠绕住自己的符文。
她迈开步伐,往前迈出,眼前血色战场便如同泡沫般破碎。
上一级,刚刚还身处战场之中的晏琅又坠入无尽深渊之中。
眼前重重魔气缠绕,黏糊腥臭的触感,让她几欲作呕。
她孤身一人深陷其中,如同深陷沼泽之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干脆不再挣扎,任由着自己被吞没,窒息感疯狂缠绕着她。
意欲将她拖进死亡的深渊。
就在快要彻底断气的那一刻,晏琅垂下长睫再次抬起。
从幻象中脱离。
眼前早已从下午阳光明媚,变成深夜里,静谧无声。
唯有脚下的三千白玉阶,还在每个人的行动下荡漾涟漪。
晏琅浑身冰冷,气息却是出奇的沉稳。
她再次往前踏出一步。
随着与众人逐渐拉开距离。